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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楚学术讲座】郑炳林 | 阳关是西汉与西域交流交往的门户

发布时间 : 2026-11-02 17:40    点击量 :


2026年9月17日下午,兰州大学萃英学者一级教授、兰州大学敦煌学研究所所长郑炳林应四川大学文学院和中国俗文化研究所邀请,以“从敦煌看世界:阳关是西汉与西域交流交往的门户”为题,在四川大学江安校区文科楼一区526会议室开展学术讲座。讲座由四川大学讲座教授郑阿财主持。


郑炳林教授从玉门关与阳关的常见解释谈起,结合汉简、敦煌文书和传世史籍,重新考察两关的名称、位置与职能。他指出,玉门关首先是军事关口,阳关则主要承担西汉同西域之间的通使、通商与交通往来。


一、玉石说与玉门关

人们常说,玉门关是西域玉石进入汉朝的关口,朝廷设关是为了向运玉的商队收税。郑炳林教授认为,这种解释缺少出土文献的支持。他以马圈湾汉简为例:这批汉简共一千二百余枚,出自玉门候官的所在地,内容主要是烽燧守备、兵员和物资分配,难以支持“因玉石贸易设关”的说法。

至于“玉门”一名,他从古代城门的礼制含义入手。按五行、四时与颜色的配属,东门属春,色青;南门属夏,色红;西门属秋,色白,杀气重;北门属冬,色黑,称为凶门。处决犯人要等到秋后,军队出征则有“凿凶门而出”之说,并非真的凿开城门,而是举行仪式,从北门出去。他据此提出,玉门可能是北门的俗称,成皋的北门就有玉门之称,玉门关之名或许也与军事有关。
二、河西移民与阳关之名

要弄清阳关,先要回到汉武帝经营河西的过程。元狩二年(前121年),汉军打下河西,匈奴浑邪王降汉,号称十万,实有四万。元鼎六年设置敦煌、张掖二郡之后,汉朝开始大量向河西迁入人口。其中屯田士兵多出身刑徒,据郑炳林教授介绍,他们由原籍县派官吏护送前来,期满再接回。

敦煌的屯田,与南阳人关系密切。《汉书》李斐注说,南阳新野人暴利长因罪徙敦煌屯田,在渥洼水边捕得一匹野马献给朝廷,天子因此作《天马歌》。《汉书·武帝纪》记在元鼎四年,《礼乐志》却注为元狩三年,敦煌之名最早见于记载的时间也就有了提前的可能。

屯田人的来源,敦煌写本《阴处士碑》提供了进一步的线索。碑文记敦煌处士阴嘉政的先人源出南阳新野,并有“就阴山之封秩,大漠斯平;据火候于敦煌,阳关得势”之句。郑炳林教授据此认为,浑邪王降汉之后,确有一批南阳郡的士兵屯田敦煌渥洼水附近,其中很可能有来自相邻的颍川郡阳翟县阳关聚的人。悬泉汉简里也记有大量颍川郡戍卒驻守敦煌,其中就有阳翟县的戍卒。
阳关聚的沿革见于史籍。《后汉书·光武帝纪》及李贤注引《水经注》,都记有颍川的阳关聚,在阳翟县西北。郑炳林教授认为,阳关聚在成皋之南,最初很可能是一处名为阳关的关隘。西汉敦煌郡的村落多由中原移民建立,常把原籍的名称带到敦煌,阳关之名可能就是这样从中原带来的。他认为,“在玉门关之南”的说法,可能是后来为了加强文化含义才出现的。


三、两关的设置与分治

两关的位置,在不同时期并不相同。李广利第一次征大宛失败后,汉武帝派使者拦在玉门关,下令军队敢入关者斩,这时的玉门关在敦煌以东。此后,玉门关西移,前101年至后元年间(前88至前87年)的十余年间,设在阳关的位置。敦煌文献有两条相关记载:S.5448《敦煌录》说阳关即故玉门关;P.5034《沙州地志》说阳关于武帝后元年间置都尉,因在玉门关之南而得名。郑炳林教授据此认为,阳关所在早期曾称玉门关,后来才改称阳关,并与玉门关分治。

这一关口还有“敦煌塞”“敦煌关”的称呼。悬泉汉简永光五年(前39年)《康居王使者册》记,康居王使者杨伯刀、苏韰王使者姑墨等叩头自言,此前曾为王奉献橐驼,进入“敦煌关”。按西汉规定,西域使者大多经阳关入敦煌,可见“敦煌关”即指阳关,直到永光五年,西汉政府仍称阳关为敦煌关或敦煌塞。

郑炳林教授认为,分治的原因在于古代使节本身担负着收集情报的职责。汉朝常让将领随使节同行,先摸清水草道路;张骞在匈奴生活过十几年,熟悉地形,后来随军做向导。军队出入的关口如果同时接待外国使节,军情容易泄露,通道便需要分开。相比之下,玉门关更偏重军事防务。

四、阳关的职能

《汉书·西域传》说,“自玉门、阳关出西域有两道”,但记西域诸国的里程时,主要标出到西域都护治所乌垒城和到阳关的距离:婼羌“去阳关千八百里”,鄯善“去阳关千六百里”,其他西域诸国也都标出去阳关的里程。郑炳林教授据此认为,西域诸国同西汉的通使与贸易往来,主要是经阳关进行的。
阳关设有关都尉,负责守护关隘、检查过往行商使者,还要护送外国使者。《汉书》记汉朝派关都尉文忠护送罽宾使者,罽宾王想加害文忠,文忠察觉后,与容屈王子阴末赴合谋,攻罽宾,杀其王。郑炳林教授认为,这里的关都尉文忠应指阳关都尉。
悬泉汉简里的《康居王使者册》,还保存了一桩使者申诉的案子。康居王的使者带着骆驼来到敦煌,按惯例要评估骆驼的价钱。使者认为自己没有被允许参加评估,价钱被压低,沿途的饮食也不合标准,到长安后提出申诉。
阳关附近的龙勒置,是敦煌郡九个驿置中最西边的一个,也是西域使客进入敦煌的第一个驿站,使者、戍兵、屯田吏士和刑徒,都经它和阳关进出。悬泉汉简记载,二百匹西域马经龙勒、敦煌、广至置东行;龙勒设有郡仓,阳关另有府库,简文有“奉出阳关府库”的记载,为往来使客、商旅补充行资提供了便利。
戍守西域的军队也经阳关往来。悬泉汉简记有河平元年五月阳关兼行都尉事司马坚派士吏郑相迎接二年戍卒。解忧公主东归的经过,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悬泉汉简记甘露二年(前52年)二月,“上书二封:其一封长罗侯,一乌孙公主”,过了一年才得到批准。甘露三年(前51年)十月,渊泉丞贺行文广至、鱼离、悬泉、遮要、龙勒厩置,以传马送公主以下,龙勒是用传马送公主经过的第一个厩置,说明解忧公主应是从阳关进入敦煌的。


结语

讲座最后,郑炳林教授把论证归纳为两点:第一,玉门关不宜解释为因玉石贸易得名,从汉简看它主要是军事关口;第二,阳关是西汉与西域通使通商的重要门户,使节、商旅和物资多经此往来。两关由早期名称交叠到后来分治,反映出汉朝经营河西与西域时,军事防务与外交通商的职能逐渐分开。这场讲座以一个看似很小的问题为切入点,辨析了关于玉门关与阳关的流行说法。它提醒我们,对关隘的解释应当建立在史籍、敦煌文书和出土汉简相互印证的基础上,而不宜仅凭字面推测。

本次讲座系四川大学130周年学术活动之一。

图文:四川大学中国俗文化研究所博士生马雨霏